HoMA，2026.04.17，Link
透過 Zoom 從他位於加德滿都的家中接受訪問時，藝術家 Tsherin Sherpa 分享了自己如何從一位為寺院創作佛教藝術的傳統唐卡畫師，成長為首位代表尼泊爾參加 Venice Biennale 的藝術家。
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，談話間不時發出爽朗笑聲——正如他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幽默與機智。這些作品也將於 Honolulu Museum of Art 舉辦的展覽《Divine Disruption: The Art of Tsherin Sherpa》中展出，展覽於 5 月 30 日開幕。
唐卡學徒的起點
1970 年代的加德滿都，年僅八歲的 Tsherin Sherpa 已經能熟練臨摹當時流行的水果與鳥類海報。
他的父親烏金・多傑（Urgen Dorje）是一位藏族唐卡大師。唐卡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宗教繪畫形式，以極度精細且高度程式化的方式描繪佛陀、菩薩與上師的故事。父親看見他的繪畫天賦，於是將他培養成學徒。
Sherpa 笑著回憶：「我在學校成績不太好。學習唐卡比較像是一種保險，如果將來沒辦法完成學業，至少還能靠藝術維生。」
因此，12 歲時他開始接受嚴格的唐卡訓練。根據 Sherpa 的說法：學習基礎需要五年，之後才是真正磨練技藝的開始。光是學習如何畫佛陀的頭部，就花了三個月
他解釋：「你必須不斷重複描繪同樣的五官，直到變成身體記憶。」所有形象都必須依照精密網格完成，以確保佛教神祇的比例與規範完全正確。
佛教與漫畫的雙重養分
Sherpa 成長於加德滿都郊區的博達哈（Boudha），住所鄰近著名的 Ka-Nying Shedrub Ling 寺院。他經常和年輕僧侶一起學習佛教經典、象徵符號、儀式與祈禱。
但同時，他也深深沉迷於漫畫文化。他回憶：「印度當時出版許多以《羅摩衍那》為題材的漫畫。我看到這些宗教人物竟然出現在對話框裡，覺得非常有趣。並也與漫畫那種平面的視覺風格產生共鳴。」
在台灣的三年
17 歲那年，他獲得獎學金來到台灣學習電腦科學，並在那待了三年。
Sherpa 坦承：「當時我只是個青少年，唐卡學徒的訓練實在太沉重了，我需要逃離一下。」他對程式設計其實興趣不大，但台灣給了他第一次離開尼泊爾的機會。他笑著說：「那比較像是我的大學生活。」
這段經歷也成為他人生的重要轉折點。
美國開啟新的藝術道路
Sherpa 回到尼泊爾繼續他的藝術之路，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，他協助父親為寺廟繪製壁畫與唐卡。然而，待在台灣的那段時光卻悄悄喚醒了他內心的某些渴望。「那段經歷非常充實，」他說，這也讓他想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。
他母親有一位來自美國索薩利托（Sausalito）的傅爾布萊特學者（Fulbright Scholar）朋友，當時正在學習尼泊爾語。當這位朋友邀請 Sherpa 到索薩利托拜訪她時，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個機會。於是，在 1998 年，28 歲的他來到了加州。不久後，他在加州 Sebastopol 的佛教中心找到工作，擔任唐卡畫師與教師。他說：「就是這份工作讓我拿到綠卡，後來成為美國公民。」
兩年合約期滿後，Sherpa 搬到了有尼泊爾朋友的奧克蘭（Oakland），並在那裡開始教授唐卡課程。這個契機讓他受邀參與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（Asian Art Museum）名為「活力亞洲」（Asia Alive）的駐村計畫，在館內示範喜馬拉雅唐卡繪畫。
在那段期間，知名連鎖果汁品牌 Jamba Juice 聯繫上了他。這家公司當時正在尋找藝術家，希望為他們新推出的「啟迪冰沙」（Enlightened Smoothies）繪製宣傳海報。雖然 Sherpa 從未聽過 Jamba Juice，但他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。
「那對我來說是一次全新的體驗，」他說。「在那之前，除了唐卡之外，我從未畫過其他任何東西。後來，我開始與舊金山地區的藝術家們有更多交流，他們與我分享了許多藝術史的知識，這也引領我開始探索西方的藝術形式。」
發現當代藝術
此外，他在灣區看過的中國與南亞當代藝術展也給了他極大的啟發。看到其他藝術家運用傳統技法來表現當代主題，「對我來說就像中了大獎一樣，」他說。「我覺得這也是我能做到的事。到了 2008 年，我開始創作這類作品，最終也開始與畫廊合作——我的當代藝術生涯就是從那裡正式展開了。」
神聖的錯位（Divine Disruption）
唐卡、漫畫以及美國流行文化——「當我想創作全新的當代作品時，這些元素自然而然地交織在一起，」Sherpa 說。
他的創作靈感同時也源自於童年時期對藏族祖母的回憶；在他的記憶中，祖母總會與他訴說那些守護著高山、流水與森林的喜馬拉雅神靈的故事。
「（我曾思考）對我來說，神靈究竟是什麼？」他說。「如果山谷裡的人們全都離開、搬到了別的地方，神靈會跟著他們走嗎？如果會的話，祂們在這個新環境中又要如何重新適應呢？」
Sherpa 在他的作品中探討了這種神靈的流離與錯置。他以充滿玩味的手法，描繪這些遠離故土的神祇：祂們或許會出現在警方的嫌犯檔案照（mug shot）中；或許一邊吹著泡泡糖，一邊擺出調皮搞怪的姿勢；又或許穿著印有英國藝術家達米恩·赫斯特（Damien Hirst）標誌性圓點圖案的 BVD 內褲，在各種品牌標誌（如 ESPN、戴爾 Dell、Hello Kitty）以及真實與虛構的當代代表人物（如達賴喇嘛、艾未未、山姆大叔和巴特・辛普森）交織而成的雲霧中翩翩起舞。
而這一切充滿衝突與趣味的畫面，全都是他運用傳統的唐卡技法精心繪製而成的。
Himalayan Spirits， 2021，金箔、壓克力、墨水、畫布，維吉尼亞美術館。
Sherpa 回想起初到美國時所面臨的文化衝擊。舉買牛奶為例，「超市裡有『半對半』（half-and-half，半鮮奶油半牛奶）、2% 減脂牛奶，還有低脂牛奶。但在尼泊爾，我們的選擇就只有一種——牛奶。」
「我想，我畫作中的神靈就像是我的另一個自我（alter ego），」他說。「如果我都會遇到這些狀況，我深信這些神靈在面對新環境時，勢必也會經歷相同的重新適應過程。於是，我開始編織這類的故事，並創造出了這些角色。」
從具象走向抽象
近期，Sherpa 將創作觸角延伸至抽象領域。這些作品乍看之下，宛如旋轉畫（spin art）與德國藝術大師葛哈·李希特（Gerhard Richter）的刮刀畫（squeegee paintings）的完美結合；然而事實上，這些畫作在繪製過程中所展現的縝密計畫與精準度，絲毫不亞於傳統唐卡。
「當我開始創作那些抽象作品時，我回想起過去學習唐卡繪畫的過程。那是非常嚴謹且一絲不苟的，你必須分毫不差地臨摹老師的作品，」Sherpa 解釋道。「但在當代的語境中，我開始思考——或許也是從佛教的角度出發：究竟是創作的『主觀意念』重要，還是『客觀形體』重要？」
他想試探，如果將傳統的藝術形式極致地解構與改變，直到只剩下少數可供辨識的元素時，會產生什麼樣的火花。Sherpa 原本試圖透過「偶然的意外」來進行實驗，但最終卻發現，自己依然下意識地以極度精確的手法，一筆一畫地描繪出那些「刻意呈現為抽象型態」的神靈。
Spiritual Warrior，2020，金箔、壓克力、墨水、畫布，KaoWilliams 家族收藏。
2015 尼泊爾大地震與回歸
在 2015 年之前，Sherpa 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加州度過。然而，就在那年 4 月，一場毀滅性的強震襲擊了尼泊爾，奪走近 9,000 人的生命。
當時他正為一場在香港的展覽做準備，但他毅然決定返鄉陪伴幸運逃過一劫的家人。他在當地設立了一間小型工作室，以便在就近照顧父母的同時，也能繼續創作。
「這給了我一個深入了解尼泊爾藝術圈的機會，也結識了許多傳統藝術家，像是金工雕塑家和編織工藝師。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，」Sherpa 說。從那時起，他開始透過作品來回應這場地震帶來的衝擊。
工藝傳承的危機與轉機
他結識了金工藝師拉金·沙阿（Rajen Shah），這位工匠擅長運用「金屬鏨花」（repoussé）技法來打造曼陀羅等佛教法器。Sherpa 對他那需要 15 到 20 年才能練就的精湛技藝深感著迷。
然而，隨著寺院委託案的減少，這位工匠只能靠著將作品賣給觀光客來勉強糊口。Shah 甚至打算跟隨許多同鄉的腳步，前往馬來西亞或阿拉伯聯合大公國（UAE）等地的工地謀生。
Sherpa 想到這累積了 20 年的傳統技藝若就此失傳，將會是多麼巨大的遺憾。於是他提議兩人合作，最終共同創作出裝置藝術作品《如意樹》（Wish Fulfilling Tree）。這件作品先後在香港的 Rossi & Rossi 畫廊、加德滿都三年展（Kathmandu Triennale）以及中國銀川雙年展亮相，最終被紐約魯賓藝術博物館（Rubin Museum of Art）收購典藏。這次合作讓 Shah 得以繼續從事金工創作；如今，他正在錫金（Sikkim）的一座寺廟裡貢獻所長。
建立工作室與扶持新世代
此後，Sherpa 開始與更多傳統工匠合作，包含青銅藝術家與編織工藝師，這也促使他建立了一間規模更完善的工作室。在他的展覽《神靈的錯置》（Divine Disruption）中，便展出了一件由這些編織工藝師所製作的地毯。
在致力於傳承傳統技藝的同時，Sherpa 也扮演著橋樑的角色，將當代藝術世界的運作方式引進尼泊爾。由於完成一幅畫作可能需要長達三個月的時間，他最初聘請了三名助手，並親自給予指導。時至今日，他的工作室已經擁有 16 名助手——他們全是年輕的唐卡畫師。這個團隊不僅讓 Sherpa 有餘力應付接踵而來的眾多展覽，年輕畫師們也能從他身上學習到寶貴的經驗。
尼泊爾國內雖有三所藝術學校，每年約培育出 120 位藝術相關科系的畢業生，但整個國家卻鮮少有純美術畫廊，更沒有一座正規的美術館。當 Sherpa 意識到這個困境後，他於 2023 年創立了「Takpa 畫廊」（Takpa Gallery），希望能為尼泊爾新一代的創作者提供一個展現才華的平台。
夏威夷與喜馬拉雅的共鳴
Sherpa 長期以來對夏威夷的傳統文化與藝術深感著迷，他將這次的 Divine Disruption 展覽視為「一個讓我分享作品，並進一步了解夏威夷在地社群的珍貴機會，」他說。
他特別為這次展覽創作了兩件全新作品。其中一件名為《神靈的肖像》（The Portrait of Spirits），「其創作靈感正是來自於展覽在夏威夷舉辦的這個契機，」他解釋道。
「我覺得夏威夷祖靈文化與喜馬拉雅文化之間的共通點在於，兩者都與大自然和神靈有著極為深厚的連結，並且都會透過傳統的形象與神祇來代表自然界的力量。」
這種跨越地理與文化的精神共鳴，也正是 Tsherin Sherpa 整個創作實踐最核心的主題之一。